企业管理体系设计:究竟是救命的药,还是新的枷锁?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那些坐在写字楼里的掌柜们的。然而我竟不知道,企业管理体系设计这四个字,如今竟成了某种符咒似的存在。仿佛只要请了几个穿西装的专家,画几张五彩斑斓的图表,将那厚厚的册子往桌上一拍,这企业便立刻能起死回生,从此走上康庄大道了。
近来走访了几家公司,大抵都是这般光景。办公室里静悄悄的,只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,像极了旧时刑场上的计数。问起缘由,说是新的管理流程下来了,凡事须得审批,层层叠叠,如同铁屋子一般,密不透风。管理者们大抵是满意的,因为他们手里有了鞭子,名曰“制度”;而被管理者们,却仿佛成了拉磨的驴,眼前挂着胡萝卜,脚下却是走不完的路。这哪里是管理,分明是驯化罢了。
曾有一家颇有名望的科技公司,原先本是生机勃勃的。后来老板觉得乱了,须得整顿,于是花了大价钱做组织架构调整。结果如何呢?原先一天能决断的事,如今须得开三个会,签五个字。有个年轻的工程师,为了领一支笔,竟要跑三个部门,盖四个章。他对我说:“先生,这哪里是做事,分明是演戏罢了。”后来,这公司的人才散了不少,剩下的,大抵是学会了如何填表,如何推诿,如何在那复杂的企业管理体系设计中寻得一个舒适的角落,安安稳稳地混日子。这样的案例,在当今的商业界,恐怕不是少数,而是多数。
这便是所谓的“规范”么?我看未必。真正的管理,本该是疏通血脉,而非堵塞毛孔。现在的许多方案,不过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,以此显得高深莫测。专家们在 PPT 里谈论着流程优化,言辞恳切,数据详实,可一旦落到实地,却成了束缚手脚的绳索。他们不在乎这绳子会不会勒死人,只在乎这绳子编得是否漂亮,是否符合国际惯例。当形式大于内容,死亡便已注定。
我见过一种奇特的现象:越是走向下坡路的企业,越热衷于搞庞大的体系。仿佛那体系是一座堡垒,只要修得足够高,足够厚,外面的风雨便进不来。殊不知,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。当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内部的摩擦上,当执行力变成了“执行文件的能力”,这企业离死也就不远了。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决策者,大约是不懂底下人的苦楚的。他们只看到报表上的数字,却看不到数字背后那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。
若要真谈企业管理体系设计,我以为首要是“人”。并非将人当作资源去消耗,而是当作活生生的人去尊重。制度若是不能激发人的善意,不能让人做事更顺畅,反而让人处处掣肘,那这制度不要也罢。有些老板喜欢谈狼性,谈奋斗,却不愿给狼吃肉,只愿给狼画饼。这样的体系,终究是建在沙滩上的塔,潮水一来,便轰然倒塌。没有人心支撑的制度,不过是纸糊的灯笼。
日前听闻某初创团队,并无繁杂的规章,只有几条简单的约定:诚实,高效,结果导向。他们活得反倒比那些大厂滋润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管理效率的高低,并不在于制度的厚薄,而在于是否契合实际。那些盲目照搬大厂模式的企业,如同东施效颦,徒增笑耳。他们忘了,大厂的体系是长出来的,不是造出来的。是随着业务的发展,自然演化而成的骨骼,而非强行套上的铠甲。
现在的咨询行业,大抵也是有些乱了的。甲乙丙丁,各执一词,今天说这般好,明天说那般妙。企业老板们听得晕头转向,今日学华为,明日学阿里,最终弄成一个四不像。其实,企业管理体系设计本没有定式,适合的才是最好的。若只是为了给投资人看,为了给外界一个交代,那这设计便成了戏服,穿在身上虽光鲜,行动起来却极不方便。
我常想,若有一天,企业的管理者能少开些无用的会,少发些空洞的文,多去一线看看,多听听那些真正做事的人的声音,或许这体系便能活起来。否则,无论多么完美的理论,多么精致的模型,终究不过是纸上的花纹,好看是好看,却不能当饭吃。那些在体系中挣扎的员工,大抵是希望有一天能推开那扇铁窗,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。只是不知道,这愿望何时才能实现,或者说,是否有人愿意让他们实现。
那些所谓的专家,依旧在台上唾沫横飞,讲述着新的神话。而台下的听众,依旧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,仿佛记下了这些字,便能掌握了真理。其实真理大抵是不在这些册子里的,而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中,在那些被压抑的创造力里。若不能看见这一点,所有的企业管理体系设计,也不过是又多了一座铁屋子,关住了人,也关住了希望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