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企业并购项目分析：繁华背后的虚妄
我近来颇喜欢看些财经的新闻，大抵是因为闲着罢了。翻开报纸，或是点开那发光的屏幕，满眼都是企业并购的消息。仿佛只要两家字号合在一处，便立刻能生出无限的金钱来，连空气里都透着些甜腻的香气。然而这香气背后，究竟藏着些什么，却是很少有人愿意深究的。
向来如此，便对么？
市面上的资本运作，热闹是他们的，我什么也没有。只看见许多经理人物，穿着笔挺的西装，站在台上指点江山，说是要强强联合，要说是要互补优势。听得多了，便觉得仿佛是在演一出戏，台下坐满了伸着脖子的看客，等着看那锣鼓敲响后的结局。其实，真正的项目分析，大抵是要在冷板凳上做的，不是在酒桌上。酒桌上的承诺，如同晨露，太阳一出来，便干了。
记得从前有过一个案子，说是两家极大的公司，一南一北，忽然便要结为连理。当时媒妁之言，说得极好，说是能省多少成本，能占多少市场。然而不过三五年，便听说离了婚，各自收拾行李走了。为什么呢？旁人说是文化不合。我想，这文化二字，未免太虚。其实是人心不合。甲公司的职员，瞧不起乙公司的规矩；乙公司的元老，容不下甲公司的新贵。这便是整合难题了。这难题，不像账面上的数字那般清晰，它藏在人的眉眼之间，藏在每一次会议的沉默里，藏在那些被无故裁撤的普通员工的叹息声中。
做企业并购项目分析的时候，人们往往喜欢盯着那些看得见的东西。厂房是多少，机器是多少，专利又是多少。这些东西，白纸黑字，是赖不掉的。可是那些看不见的呢？譬如员工的士气，譬如客户的信任，譬如那潜伏在暗处的债务。这些大抵是被忽略的，或者说是故意装作看不见的。因为看见了，这买卖便做不成了。为了做成买卖，便只好假装铁屋子里没有闷死的人。等到屋子真的塌了，才想起来要找支柱，然而已经晚了。
风险评估，向来是挂在嘴边的。但真到了关键时刻，这评估便成了一纸空文。为什么呢？因为想并购的人，心里已经先有了个“必成”的念头。凡是阻碍这念头的，便说是风险可控；凡是迎合这念头的，便说是机遇难得。这好比一个人想吃肉，便说那猪是健康的，至于猪是不是病死的，大约是不重要的。等到肉吃坏了肚子，才想起来要找医生，然而肚子已经坏了。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，在商界里，大约是不胜枚举的。
有些分析报告，写得极厚，像砖头一样。里面满是图表和数据，红红绿绿，很是好看。但若你仔细看去，却发现都是在说过去的事。过去做得好，将来便一定好么？未必的。市场变幻，如同天气，刚才还是晴天，转瞬便是暴雨。若只拿着旧地图，是找不到新大陆的。真正的分析，是要有几分冷眼的，是要敢于说“不”的。然而在这热闹的场合，说“不”的人，大抵是要被赶出去的。于是剩下的，便都是说“好”的人，大家一团和气，共同走向那未知的深渊。
于是我们便看到，许多并购案，起初是轰轰烈烈，仿佛是救世主降临；后来便悄无声息，仿佛是从未发生过。留下的，只有一地鸡毛，和几个背负骂名的管理者。他们大约也是委屈的，说当初并非如此打算。可是结果摆在那里，辩解便是苍白的。资本的本性，大约是逐利的。这没错。但若为了逐利，便忘了根本，忘了人，忘了实际的经营，那这资本运作便成了魔术。魔术变好了，大家喝彩；变砸了，大家散场。只是那被变魔术的人，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我翻开历史一查，这历史没有年代，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共赢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，仔细看了半夜，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，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吃人”。如今的并购，虽不至于吃人，但若是分析不当，整合不力，也是要伤筋动骨的。那些被牺牲掉的部门，被边缘化的团队，大抵是无声的。他们不会写报告，也不会开发布会，他们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，消失在城市的角落里。
所以，若要真做项目分析，便得剥开那层华丽的包装。去看看那机器是不是生锈的，去看看那人心是不是离散的。不要只听那台上的演说，要去听那台下的叹息。风险评估不是用来装饰门面的，是用来救命的。可惜，多数人只喜欢装饰门面，因为门面好看，立刻便能换来掌声；而救命的事情，太苦，太累，且未必有人知晓。
这大约便是现状了。热闹依旧在继续，新的并购消息明天还会登上报纸。看客们依旧伸着脖子，等着看下一出戏。只是不知道，那戏台上的主角，是否还记得当初为何要上台，又是否预料到，这台下的掌声，终究是会停歇的…